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感慨美国不一样:王大娘美国探亲记

http://Tran.httpcn.com 日期:2006-6-12 来源:魏嘉琪


“我家住在山沟里。”无论谁问她住在什么地方,她都这样回答。这老太太今年70多岁,从来没坐过火车,也从来没出过山沟,第一次出远门就乘飞机飞到美国。

王大娘一个大字不识,从来没拿过笔,但能说会道,沟里大事小情全由她主持,正经是个体面的人物。沟里本家亲戚300多户,谁家红白喜事,王大娘米色西服套装,里面穿着白真丝衬衫,虽然不能说像外交部长,但站在外交场合绝对像样。

她有一个女儿,从小喜欢唱歌,不管有多少人,在什么地方有人叫她唱就唱。文化大革命期间这丫头唱《红灯记》里的铁梅唱出了名,一个屯一个屯跟着宣传队演出。正赶上恢复高考,她哥又在大队当会计,没费多大劲就考上了北京一个很有名的戏剧学院,毕业还留了校。北京地方大,洋人出出进进,三弄两弄嫁到美国来了。

王大娘心里哪愿意这门亲事,美国再好,也不能嫁给美国鬼子。如今这年头,哪个父母能管了女儿的婚事。女儿从美国来信说这个美国人有三辆车,一座大房子,年薪很高。听起来真是个富翁了,但不管怎样女儿享福就行了。

40岁的女儿来信催王大娘去美国,她怀有身孕,就要临产。希望分娩的时候妈妈能在身边。王大娘三推两推,女儿左催右催。去美国那天,沟里就像发射一颗卫星上天,全沟里的人都来送她。对沟里的人来说,别说有人去美国,就是有人去北京,都仰慕得不行。这辈子所有的荣耀都在那天。沟里每家每户都重复那么几句简单得让王大娘自豪的话:“你看人家那姑娘三扑腾两扑腾,扑腾到美国了,还把妈也带去了,这回老娘可享福了。”人老奸,马老滑,王大娘虽然不识字,没见过世面,她可不是一般的老太太。她棉袄襟里缝的那几枚金戒指,全带走了。她怕到美国后洋女婿一但嫌她,她自己有钱。那美国人不是咱那人,通不通人情谁知道。她自己心里嘀咕:“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,夫妻有隔道手。”王大娘年轻时就勤劳,养鸡养猪,自己攒钱,人情往来从不亏欠别人。

刚到美国当天晚上,女儿和女婿从机场回来,又搂又抱。一会女儿掏出十美元给女婿说:从飞机场接我妈回来的汽油钱;吃完晚饭,女儿和女婿说这是厕所纸的收据,你付一半,女婿掏出一把钱认真数,大概还差50美分,女儿说,你给开张支票好了,女婿说,我的支票钱不够,我再给你两张邮票抵了。王大娘听不懂英语,但情景使她一清二楚。你可别小瞧没文化的王大娘,没文化但这老太太智商绝对不低,有多少人没文化是因为没有机会学习啊。王大娘心里不是滋味,这是两口子吗?俺们沟里的邻居也不好意思这么算计,差50美分抹下去得了。她都不好意思再正眼看女儿和女婿,他俩坐在沙发上,还是你摸我,我搂你。脸上还挂着甜密的微笑。女儿转过脸对王大娘说,妈,你不用担心,你住我这,吃饭的钱全是我付。

第二天早上王大娘的时差还没倒过来,美国的白天是中国的黑夜,坐飞机又晕,女儿拿来一大堆报纸,高兴地喊,妈,你看这么多人家招保姆,中国大陆来美探亲的老人都去台湾人家当保姆,每月800美元合人民币6000多元。雇得起保姆的人家都像宾馆一样,台湾人的道德伦理观念很强,台湾人家的女主人都非常温柔,善待别人。当保姆,王大娘转不过来这股劲,但一听说6000多元人民币一个月,她还是动了心,她是闲不住的人。她啥苦没吃过,挑猪粪,扫鸡窝,迎着初冬的冷风和孩子大清早去削土豆。“能不能给我找个别的活,别在人家身边侍候人,浇浇花,收拾屋子啥的都行。”

“换床单,给地毯吸尘,每小时十美元合人民币80元,你干不干?”女儿又在报纸上看到一则这样广告。

天哪!这是什么地方?性俱乐部?一进大院,院中间有一个大游泳池,那里冒着热气,一帮男男女女全都脱得光光的坐在里边,一边喝饮料,一边嬉笑。王大娘再没敢多看一眼,转过脸来,女儿用英文告诉她这叫hottub。刚往这边一拐,又一帮也是一丝不挂的从小树林出来,王大娘没见过什么世面,但她能沉住气,遇见什么事也不大惊小怪,她赶快到她应该换床单,打扫的房间。没想到这房间全是用玻璃隔着的,天棚全是镜子,男的和男的,女的和女的,三男三女,乱作一团。王大娘愤愤地对女儿说,这些畜生,为什么官家不来抓他们。女儿告诉她这是美国,自由国家,接受各种生活方式,这个俱乐部有执照,政府允许有色情执照的俱乐部有色情营业。女儿还向她解释,许多人都是美国上层社会的人士,他们有的是夫妻一块来玩,他们中有哲学教授,心理医生,原子能中心的科学家,全是有钱的人,没钱的人玩不起,这里一宿都要上百美元。王大娘吐了一口唾沫,又挖了一下耳朵,她说听这个烂耳朵,看这个烂眼睛,今天丧气,她二话没说扭头就走了。

王大娘没来美国前,女儿寄过很多照片,全沟里的人都抢着看,王大娘看见那些大草坪,花园洋房,小轿车,好像女儿真的很幸福。可她来美国后,她觉得很揪心,女儿和女婿天天买东西回来,算你应该付多少,我付多少。王大娘不懂英语,她不常时间就学会一句pay(音:配)意思就是要付钱。有一天王大娘实在憋不住了,她对女儿说,你俩也不像两口子,好像搭伙,怎么一家人天天算谁付多少呢?女儿毫不在意地说:“妈,这是西方文化,我们是东方人,来到人家的国家就要接受人家的文化。”王大娘不懂从哪到哪算西方,也不明白从哪到哪算东方,至于什么叫文化更别提了,但活到这么大岁数,沟里沟外300多户人家,娶得起老婆的男人,嫁得出去的女人,哪家两口子这样过日子?人家姑娘把身子给了你,买个避孕套还得各付一半钱。早听说西方处处女士第一,那是表面上的。美国鬼子……

王大娘心里堵得受不了。她跑到唐人街上一个看手相的地摊旁,就主动和人家搭话,她问那个女人,是不是每个家庭都这样。没说几句,王大娘眼圈就红了,她自己解释我不是糊涂人,有妈给女儿拆婚的吗,我是实在看不下去了,我女儿没心没肺,他们那大房子是贷款30年才付齐,也不是自己的,连电视都是贷款买的,是假有钱,硬撑着面子。听话的人和旁边站着的人都哈哈大笑。“大娘,在美国人人贷款,连我们餐馆也是贷款。美国国家很富,有钱借给个人去经营和提前享受。不贷款买房子,什么时候能买房子啊。你应该高兴你女儿的提前享受。

王大娘不懂的事太多了。她知道美国别说夫妻之间,父母和儿女之间也算得这么清,儿子帮母亲油一下围墙母亲还给儿子按每小时九美元付工资呢!听说美国人都这样,王大娘心里就不那么憋得慌,就一个“都”字,王大娘心里舒坦多了,美国夫妻都这样,就不是光她女儿和女婿这么你付一半、我付一半。说着说着,王大娘看见一位老先生头发一丝不乱,走路腿抬得不灵便,至少有80岁以上,走进饭厅坐在靠门的窗口。不一会儿有一个老太太看样也不小于80岁,腰挺得直直的,绿色的皮包、绿色的套装、绿色的皮鞋,发髻上别着绿气的鲜花。坐在这位老先生对面,这时王大娘又注意了老先生,他的上衣口袋里插着一小枝玫瑰花。他们前后脚来这里,显然不是夫妻。他们那么老了,还来约会。王大娘心里显然有一丝羡慕。她回过头来对刚才和她搭话的人说,这在中国,在我们沟里早让人笑掉大牙了。王大娘对这对幽会的老人,不时扫一眼,他们是那样甜美,比青年人还幸福,两个人眼睛都放着光。那一天王大娘心里泛起了从来没有的新奇、激动和渴望。

待在家里,电视看不懂,广播听不懂;出去上街走,街上没有人,因为美国人人有车,人都在车里,一个人走在街上怪怪的。公共汽车周末没有。不会说英语上哪去呢?又没钱,看啥好都不能买。王大娘吵着要回中国,沟里再穷再落后,那里有人情味,过日子过的是人。女儿怎么也留不住。洋女婿说,你妈一定是在这没有人和她谈恋爱,她憋得慌。女儿说我们中国老太太不像你们美国老太太整天还得像年轻人一样,要有男人搂男人抱,得有人爱。洋女婿不让分寸,中国老人、美国老人都是人,是人任何年龄都渴望爱,也应该得到爱。

圣诞节到了,洋女婿送给王大娘一份礼物,漂亮的盒子,里面塞满花纸条,中间放着一盘磁带写着happynoise(快乐嗓音)。美国什么都有音乐,洗澡有洗澡的音乐,睡觉有睡觉的音乐,小孩吃奶有吃奶的音乐。

美国人当着大庭广众又亲嘴又搂抱不觉得害臊,王大娘看不惯,没想到女婿又给老岳母送什么“做爱”听的录音带,真他妈的乱伦!王大娘把磁带扔在地上踩了几脚。女儿忙耸着她妈的肩膀说:“妈,你打哪学来的这个词儿,满摩登的,乱伦是指有血缘关系的人做爱,他和他妈做爱叫乱伦,他和你做爱都不能叫乱伦,况且人家只送给你盘录音带。”王大娘听女儿这样讲话,气得直抖。想当年不应该让女儿去北京,更不应该让她嫁到美国。

那盘带究竟是什么呢?女儿走后,她心里升起一股好奇心。她把门关上,自己听起来。只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好像喘不上来气,后面配有音乐,又轻又慢。时而有一声声女人的尖叫。美国人什么都能琢磨出来。王大娘老伴死了20多年了。这20多年她自己一个人嫁出去姑娘,娶进来儿媳妇。娶过大儿媳妇,她从大屋搬到小屋,娶进了二儿媳妇,她由小屋搬到门斗里。她再没敢琢磨那回事。前年她病了,脖子硬硬的,腰疼得站不起来,她想起自己的“当家的”(她们沟里管丈夫都叫当家的)要是活着给她按按。晚上她的脚总是冰冷的。她想如果“当家的”还活着两个人搂着多暖和。这时她的孙子叫她,她的脸一下子红到脖子根,连想她都觉得自己不正经。美国人太会享受生活了,他们整天琢磨怎么快乐和怎么享受。

时间很快,转眼六个月到了,在美国探亲签证只允许待六个月。女儿和女婿准备送她走,她决定不回去了。自从听了女婿送她的磁带,她每天晚上都听,迷迷醉醉。王大娘不想给女儿增加负担,再说她也想多赚点钱,带回去,去一趟美国,回家见谁能空着手。

她去了一家台湾人家当保姆,包吃包住每月给800美元,她自己住单独的卧房,有单独澡间。这个女主人称她王妈妈,三个小孩都叫她婆婆。女主人对家里来的客人都这样介绍:“这位王妈妈是我最近请来的管家。”她没有说“雇”而说“请”,没有说她是“保姆”而说她是“管家”。

女主人请王大娘楼上楼下参观一遍,这是1900平方英尺的住宅,这座房子有清洁公司专门打扫,王大娘不打扫卫生,后花园游泳池也有专门的公司来清洁。王大娘主要的工作是每天整理房间,把脏衣服送到洗衣房去洗,那是一个大洗衣机和一个烘干机,像一个大立柜那么大。清理澡间,做一顿晚饭。家里买菜,各类食品都由王大娘决定,买什么、买多少。小孩子放学饿了,都先问,婆婆我可不可以喝一杯牛奶,连这家先生下班回来,都先要问她,王妈妈,我们今天吃饺子好吗?王妈妈和这家人在一起比在自己女儿家还舒服。其实她拿人家钱,他想吃饺子就说,你给我煮两个饺子,还用商量什么呢?女主人下班常和她一起煮饭。她知道她很累,工作那么紧张,就是给她一个姿态,让王大娘知道他们把她当成自己家的人一样。听说这位女主人是一家大公司的主管。在美国这样地位的人都受过专门训练如何与各种人相处。他们出外旅游,聚餐都带着王大娘。王大娘总以为自己运气好,碰到这样善良的人家。

她有一次去学校接这家小孩,碰见几个中国大陆来的女人,她们也是探亲来的,都是在附近人家打工。她们都异口同声地说,在美国的台湾富有女人全在美国受过高等教育,所以没一个讲话粗声粗气,她们要是觉得你不好,就让你走,没必要和你嚷。王大娘在这家打工,非常舒心,每个月有800美元(相当人民币6000多元)的收入,几乎干剩。美国节日也多。一会母亲节,女主人给她买条裤子,一会圣诞节,圣诞树下,每个人都有礼盒,王大娘也有一份。从中国大陆来的那些打工的妇女,常在接小孩时互相议论自己的主人。也都羡慕她们主人家庭祥和乐融融的气氛。

有一天,这家叫三弟的小孩从外面跑进来对王大娘喊:“婆婆,啊米哥(美国本土人大都称墨西哥人为啊米哥,是墨西哥语朋友的意思)说,‘姑娘我爱你’”。王大娘从来没听过有人叫她姑娘,70多岁什么姑娘。她抬头看,那个也在这家做工的花工,墨西哥老头,像一尊塑像站在门口,两眼直愣愣地看着她,是等她的答复,这不就像电视和电影里说的求爱吗?三弟拉着王大娘的手,硬把她拽到啊米哥的身旁。王大娘不会英语也不会西班牙语(墨西哥人讲西班牙语)啊米哥不会中文也不会英文,但是一年多来,他们却非常友好地相处。每周星期三王大娘把垃圾推出去,这是她的活,啊米哥都帮她推出去。在洗衣房烘干的衣服,应该是王大娘负责叠好,她去取时,啊米哥常常用他那粗大的手正在叠。有一天王大娘正在屋里打扫窗台的尘土,啊米哥在外面的窗户,用两只大手,按在窗玻璃上,脸也紧紧地贴在玻璃上。听主人说,他是从墨西哥边境自己逃过来的,由于他的国家穷,他的老婆带着女儿跑了。他的老婆和女儿常常给他寄信和照片却没有回信的地址。他住在山脚下的小木房,由于他是花工,主人不让他进屋。王大娘看不了别人流眼泪,尤其看不了男人流眼泪,王大娘给他倒了杯饮料,让他进了屋。啊米哥从怀里掏出许多张揉皱了的照片,那是他的女儿。他孤独!本来主人付给啊米哥工资他自己起伙,从那天起,主人一上班王大娘就偷偷地给啊米哥饭吃。啊米哥每天浇花除草,乐滋滋地来吃饭,家里主人上班,小孩也上学了。就是他们两个人的天地。他们两个谁也不懂谁的话,但什么都能弄明白,至今王大娘也回忆不起来,是谁起的头,啊米哥开车,他们每天晚上去成人学校学英语。在我采访王大娘的时候,她谈起每天晚上出去学英语,她的那份喜悦呀,就像小孩子谈去夏令营一样。王大娘和啊米哥真正“短兵相接”是有那么一天,在成人学校下课后,啊米哥突然要带她去看电影,王大娘坚决不去,听不懂看什么,啊米哥执意要去,王大娘不去也得去,因为啊米哥开车,她不去,没有人带她回来。就是那一天,王大娘和啊米哥短兵相接了。电影开演了,电影院里黑黑的,地上有星星点点的小灯。棚顶像天空一样闪着星星,啊米哥把手搭在王大娘腿上,王大娘虽然生过六个孩子,但她心跳到嗓子眼了。王大娘和我描述这段经历时虽然用的不是文学语言,是大白话,大实话,但我觉得那本身就应该称得起文学,最美好人性的文学,女人的爱与性的文学。从那天起王大娘就常常和啊米哥外出,去太平洋边,去教堂,啊米哥常送王大娘玫瑰花,王大娘也像美国老人一样穿起了裙子,开始她一照镜子就说,你看我这不像个老妖怪了吗?她自己给自己打气,反正美国也没有人认识我。后来她穿裙子,穿高跟鞋,像美国女人一样去上街。她美在心里,乐在心里。现在王大娘大铺大盖地和啊米哥住在一起了。女儿曾提议她是否在法院登记,结婚。王大娘说不整那事,美国人大多数不都是同居吗?好就一起过,不好就散。结婚不就是有那么张纸写上两个人的名字吗?两个人心贴不贴在一起,和那张纸没多大关系。美国不像中国有人抓,也没人笑话。你看这美国真是熔炉,70多岁的中国老太太硬给熔了。我和她开玩笑说,王大娘你要早来美国说不上能读出个博士学位。王大娘说我要是生在美国,肯定能。当我问她现在和啊米哥在一起生活,家庭财物怎么管理时,王大娘说也和美国人一样,什么都自己付一半。王大娘现在开了一个家庭托儿所,专给华人家看小孩,啊米哥帮家长接送小孩,负责小孩的伙食,他们喜气洋洋。当采访结束,我已经走出门外,王大娘又补充了一句,我俩的钱虽然不放在一起,但不分得那么清,上个月我俩去欧洲全是他花的钱;今年夏天我们准备去非洲,也是他花钱。美国两口子分得清也没啥不好的,这样两个人谁也别想靠着谁。

王大娘现在生活不仅是青春光彩的重放,是女人光彩的重放,更是人性光彩的重放。我衷心地祝福她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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