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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个留学女生成长故事:会微笑的戒指(39)

http://Tran.httpcn.com 日期:2006-6-14 来源:留学女生


如此若干回合,他们终于放弃了我。不,应该说,他们终于放过了我。

  偶尔和郑滢、张其馨凑到一起,百分之六十的时间她们讨论孩子,百分之三十的时间她们讨论老公,剩下的时间——如果还有时间剩下的话,用来教育我。

  郑滢咂咂嘴,“关璐啊,你已经都二十七岁了,还离过一次婚。”

  我说:“你不是说在美国,女人离婚次数越多身价越高吗?我才一次。”

  张其馨比较婉转,“我看你呢,是不是眼界太高了一点,眼界高当然不是坏事,不过,慢慢地也应该适当考虑降下来,否则……”

  “我眼界不高。”

  “你说这句话,就说明你眼界太高,还不承认。”她们异口同声,然后得出一个结论,就是我越活越不懂事了。

  我看看她们,闭上了嘴,她们总是对的。这两个生过孩子的女人现在动不动就教训我,她们已经完全不记得从前在电话里歇斯底里、把发酵一半的意大利菜吐在我衣服上的时候了。哼,好了伤疤忘了痛。

  私下里,我想来想去,还是觉得自己眼界不高。我要一个什么样的男人?

  我要一个男人,对我好,不对我凶,不许我喝酒,尤其不许酒后开车,会在我加班的时候,在车里默默地等我,然后送我回家;下面条会问我喜欢面条硬一点还是软一点;不大会炒菜,做个番茄炒蛋把鸡蛋炒焦,然后自己偷偷吃掉,把番茄让给我;会帮我买一个够硬够牢可以挡子弹的箱子;明明唱歌走调却连唱七首张信哲,用自己最可笑的缺点逗我开心;会温柔地抱我睡觉,让我的心在他的掌心上跳;知道我这个人嘴硬心软,有时候坚强,而更多时候不过是在逞强;想要把我养胖,像史努比一样。嗯,就这些,我看可以了。

  真的,我眼界不高。她们说我眼界高,瞎说八道。

  假如有一个这样的男人,我想,我也会对他好。我又不是傻瓜。怎么对他好?让我想想,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,我大概会送他一盆非洲紫罗兰——因为那种花像我;我会走很远的路去看他;在天晴或者下雨的日子里惦记他,帮他着想;会给他买块手表;会给他做饭、做菜、做汤;会给他讲花生漫画的故事;会把他的头发弄弄乱然后说“土包子”。好像,好像,也就这些了吧。

  圣诞节前夕公司搞活动,有一个竞猜节目,各部门编成组,抢答不同门类的问题。那些问题我大部分连听也没听说过,却在最后一轮中回答出一个关键的地理问题,四两拨千斤,我们部门赢得了一棵小圣诞树。

  那个问题是:密西西比河的源头在哪个州?

  答案是:明尼苏达州。

  两个部门都没人来自明尼苏达,所以让我拔了头筹。同事惊讶我怎么会知道,我说是猜的,其实不是,我看过一本明尼苏达的旅游书,知道很多关于那里的事情。你问我为什么看明尼苏达的旅游书?长点知识总好啊。

  那年冬天,我偶然在一个商场角落的一家纺织用品商店里找到了几卷毛线。在美国真的买得到毛线的。可惜颜色很少,又都是大红大绿的。因为基本上所有人都穿买来的衣服,只有老太太才有兴趣自己织。店员告诉我,如果要银灰色需要特别去订。我填了一张单子,跟她仔细比画了半天银灰色的深度——我要的,是那种浅浅淡淡的银灰。我订了三卷毛线,那么多,足够织一条又长又厚的围巾。走出商店的时候,我开心得像还了一个愿。可是,等他们打电话通知我到货的时候,我却没有勇气去拿。

  我不知道究竟买了毛线要干什么。加州的冬天,从来用不着围巾。

  新年前一天,我去市中心买了点东西后在联合广场搭地铁,一个个子高高的男人远远地朝我微笑,然后穿过人群向我走来。那是个典型的美国男孩子,但是刹那间,某些久远的回忆扑面而来,让我不由自主地也还了他一个微笑。他擦过我身边,礼貌地说了一句“不好意思”,兴高采烈地朝我身后墙上的换钞机奔去。原来,他不是在对我笑。

  我立刻跑回地面上去,穿过好几个街区,走进一家书店。我找遍了园艺部的书架,没有发现一本上面印着非洲紫罗兰的书。肯定卖掉了,四年还卖不掉一本书,叫什么书店?

  二〇〇三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晚上,我在一家超市里看见雪宝莉酒买一送一,立刻买了两瓶。拿回家之后,我喝光一瓶,脑袋开始有点发晕,不知怎么搞的,把另一瓶也给打开了,才突然想起,这种酒开了瓶就要喝完,否则会变成醋,于是,我把它也喝了。慢慢的,我眼前的酒瓶和酒杯悠悠地跳起了华尔兹。

  酒劲让我睡不着觉,于是我在网上闲逛。逛到一个网络日志的站点,供人把自己的思想、生活片段像生鱼片一样陈列给人家看。我从来没有对这种东西产生过兴趣,可是那天的雪宝莉让我突发奇想,也开了一个网络日志,我给它起名字叫“我们这样长大”。我要写一个关于成长的故事。

  我给自己起了个网名,叫“天路”,也就是把“关璐”拆掉两个偏旁。我很喜欢这个名字,它使我想起以前看过的一本书《天路历程》,而且,天上的路,多浪漫。

  然后我写开头,“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,我踏上了来美国的班机……”天色发亮时,我居然写完了整整五大页,雪宝莉功不可没,难怪李白要喝醉了才写得出诗。

  我把写出来的东西贴到网上,第二天清醒过来,读了一遍,自我感觉良好,于是接着往下写,写着写着,编出一个故事来。那是一个有关恋爱的故事,并无新意,无非是A爱上B, B不爱A,偏偏去爱C, C呢又爱上了D,可惜那个D君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个E暗恋,要命的是E干什么不好,一定要跑到A和B之间插上一脚……三两个回合之后就把人物关系搅成了一锅八宝粥。其实,我挺想写个出息一点的题材,只可惜回想一下成长历程,很多时间的的确确都是花在谈恋爱上。

  记得郑滢说过,我们的恋爱是虚度青春。好像是这么回事,但是,再想一想,那些青春,如果不虚度,岂不是连回忆都没有?

  酒不能天天都喝,兼之要上班,每天只能写一小篇,写到十几篇,居然真有人看,发来电子邮件鼓励我接着往下写。我身体里某种叫做“人来疯”的物质起了作用,乐颠颠地接着往下编,并忍不住告诉郑滢。

  郑滢第一个反应是“好,这样你说不定也能找到个男人”。她已经对我现实中的表现绝望,开始寄希望于网络。她现在不用上班,婆婆又来帮着看孩子,所以有很多时间可以挥霍,比如——看我涂的鸦,不过,她比较关心的是“怎么还不上床,再拖下去当心人家觉得那个男的性无能”,还毛遂自荐“你要是不会写,说一声,我帮你捉刀”。

  郑滢和所有的媳妇一样,和婆婆之间有些不大不小的摩擦。那天她在房间里对我抱怨了整整一个多小时,因为她无意中听见婆婆和邻家另外一个来探亲的老头聊天,口气里好像觉得家里媳妇掌管经济有点“乾纲不振”。

  “哼,自己生出来的儿子,有点什么毛病都不知道?郑广和除了会给女人接生没什么别的本事,尤其不会管钱,我哪次洗衣服不从他口袋里翻出几张钞票来?还好意思说,他管钱,我跟他一起去喝西北风。”

  我说:“算了,她是自己没管着,心理不平衡,只要老公肯让你管,关她什么事?”

  郑滢笑笑,叹了口气,“我想将来孩子稍微大一点,还是要出去工作,省得莫名其妙吃这种废话。其实男人也挺不容易,一个人养家,太辛苦了,我能工作,总是减少他一点压力。退一步讲,男人也不是百分之一百可靠,万一他将来出出花样,或者碰到个什么车祸意外,我不能独立,岂不是措手不及。”我算是彻底领教了郑滢的百无禁忌。从前她说过,假如世界末日来临,她会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去死,事实上,假如世界末日真的来临,她根本不会死,大家都绝望了,她一定还能找出办法活下去,并且把夫君和儿子也从废墟里拉出来,开创下一个人类新纪元。

     写到四十几篇,我有点累了。我的文采本来就不算好,编故事又要考虑前因后果,很麻烦,好几次都想停下算了。可是,每次决定要停下,总有一种奇怪的力量从内心某个角落涌出来,逼着我写下去。好在爱情大概是人类活动中最最没有逻辑可言的东西,怎么千奇百怪的情节,山穷水尽了,来一句“不知怎么搞的”,总又能硬着头皮往下编:心情好的时候多编一点,差的时候少一点;被老板表扬了情节欢快一点,挨了客户的骂,情节就比较凄惨。写到六十几篇,一个奇怪的现象出现了,故事里那个女人的个性仿佛很像我,而那个男人,他,他也似曾相识……

  逐渐,看的人越来越多,评论也越来越多,有说好的,有说不好的,有夸的,有骂的,而且越骂越起劲。

  郑滢说:“太过分了,我帮你骂回去。”

  “算了,人家要骂就骂,”我淡淡地说:“有人骂总比没人理好。”

  “你是不是挨客户的骂,上瘾了?”她皱起眉头看着我。

  “我是无所谓。”

  郑滢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我,百思不解的样子。我笑一笑,不知该怎么告诉她,其实,我并不是挨骂上瘾,只是不在乎。人家再骂,伤不着我。不要说他们,客户点着我鼻子一口气骂上半小时,伤不着我;和同事在会议上恶吵一架还是被占去便宜,伤不着我;老板把我叫去话里藏刀地训一顿,固然令人难过,也伤不着我。这个世界上,真正能够伤着我的,只有一个人,没有人能够像他那样让我伤心,因为,我自己愿意被他伤害。

  从郑滢家出来,我又去买了两瓶雪宝莉酒。我的故事快编不下去了,需要它来刺激一下头脑。

  我把酒当果汁那样一杯一杯喝下去,又打开电脑。我的手指在键盘上跳动,懵懵懂懂间,像有人在我面前开了一扇门,我突然明白了“天路”究竟在干什么。不是玩头脑游戏,不是炫耀思想,不是自虐虐人,而是,而是,一个不知究竟是坚强还是逞强的女人,想抓住命运的最后一根稻草。我天天制造些无中生有的文字堆到网上,是希望——有一天,或许,他会看见,也觉得似曾相识,然后看着看着,猛然发现,那个“天路”其实就是他的“璐璐”——as always。

  然后他也许会仔细去看。只要他仔细地去看,就会发现我很不开心。他曾经说过见不得我不开心,或许他还在乎我,或许他就会来和我打个招呼,或许,我就会有机会把很多话告诉他——曾经说过的,和没有说过的。

  或许。

  原来,这并不是一个关于成长的故事,也不是一个关于爱情的故事,这是一则寻人启事。

  那天晚上,我把“我们这样长大”改名为“最寒冷的冬天是旧金山的夏季”。十三个字的题目,既不高明也不吉利,却再贴切也没有了。真的,再贴切也没有了。

  某人自己说过的话,不会记不得了吧。

  从那一天起,我开始用功,每一章都多多少少翻点花样,单恋完了暗恋、暗恋完了明恋、明恋完了三角恋,还有苦恋、网恋、婚外恋,慢慢的,我的故事变成一篇“恋爱大全”,除了同性恋和老少恋,其他无所不包。隔几天,看看读者反应,如果他们不大起劲了,我就搞搞笑,吊吊胃口,甚至开开黄腔。

  现在我在乎人家的反应了,很在乎。每次有人夸我,我都很高兴,并且希望他们夸完了能替我把文章转到别的网站去。有人骂我,也不错,骂得好,喝口水,消消气,明天记得接着骂,要知道,“骂”,也是能把人给“骂”出名的呀。

  我希望人人都来看我编的故事,希望“天路”能够出名——骂名也行,希望“最寒冷的冬天是旧金山的夏季”这个令人费解的题目能够遍布网络的四面八方,像夜色里散在机场地面上的无穷无尽的引航灯,每一盏,都是一声小小的召唤。

  故事越来越长,我的酒量也越来越好,两瓶雪宝莉已经不在话下,开始慢慢向贝莉、伏特加、杜松子酒发展。酒总是让我心情愉快,思如泉涌。好东西。

  郑滢和张其馨一有节日假期就叫我去吃饭,“感受一点家庭的温暖”。她们大概认为自己在做善事,我却觉得好像在受罪,因为我和她们之间的共同语言已经越来越少了。农历新年,我们五个人在郑滢家里吃饭,都是他们说话,先轮流抱怨一番:郑广和抱怨现在做医生要买越来越高的保险,否则一旦被病人告就死定;林少阳抱怨下属不听话干活不认真还跟他耍花样摆龙门阵;郑滢抱怨儿子每天早上三点钟开始哭,简直比闹钟还准时;张其馨抱怨体重增加了好多,而且手臂抱孩子抱得有点痛。

  终于抱怨完了,下来是一阵叽里喳啦:公司股票叽里喳啦叽里喳啦;旧金山的房子叽里喳啦叽里喳啦;共同基金叽里喳啦叽里喳啦;夫妻税表是分开填还是一起填叽里喳啦叽里喳啦;人寿保险叽里喳啦叽里喳啦……基本上,把他们的话摘录下来,再稍微编辑一下,就是一期《财富》杂志。

  我没什么好抱怨,也没什么好叽喳,刚巧坐在酒瓶旁边,就一杯杯倒来喝。那天开的都是加州的红酒,好酸。突然,周围没声音了,我抬头一看,八只眼睛正注视着我用做化学实验的标准手势把白糖倒进酒杯。

  我对他们傻笑一下,“这样,酒就不酸了。”

  那四个人停止叽喳,把杯子挪开,开始教育我,人生了孩子以后大概就会不由自主地倚老卖老。郑滢说“你就不能积极一点”,张其馨说“你应该适当扩大社交面”,郑广和说“天涯何处无芳草”,林少阳说“我手下有个人不错,要不什么时候见一下”,没一个讲到点子上。他们大概觉得我在借酒浇愁,其实,我真的只是想把酒变甜一点罢了。少见多怪,啰什么嗦。

  我酒没喝过瘾,回家以后,又跑出去买了一瓶雪宝莉,对着瓶子喝。喝到飘飘然,做起白日梦来:假如我和程明浩生个孩子,会长得像谁?如果生个女孩,应该比较像他,那很好,不过,个子不要太高,太高了将来选择结婚对象余地就小,当然也不能太矮,像我这样,一天到晚看人家的鼻孔,会产生自卑感;如果生个男孩,更加应该像他,否则,将来打架怎么打得过人家?

  早知道,当初去吃什么避孕药,怀孕就怀孕好了,总会有办法的。那样的话,现在我说不定也跟着他们一起叽里喳啦,倚老卖老。说到底,我心里还是有点羡慕他们的。

  我拿出电脑,上了我们从前的大学网站,把生物系的班级一个个找过来——还是第一次发现我们学校的生物系居然有那么多班,终于在某一个班的名册上发现了程明浩,立刻翻他们的留言簿,找到他一条留言,时间是今年一月份,说换了工作,在新泽西一家公司上班,那个地方叫新布朗斯维克。搞了半天,我弄明白了密西西比河起源于明尼苏达,他却已经不在那里了。他还说,欢迎在东部的同学去找他玩——会有女同学吗?

  我趴在桌上睡了一夜,第二天早上醒来,看见还剩下小半瓶雪宝莉,立刻把它喝完。

  我继续写“最寒冷的冬天是旧金山的夏季”,很多人不太喜欢故事里的女主角。不怪他们,我也不太喜欢她。她就像我一样的不争气,犯了那么多可气、可笑、可恨的错误。

  有些错误,犯一次就够了。

  有时候我有点担心,怕哪天程明浩真的看见了,也不喜欢,便又想悬崖勒马把她挽救回来,又不知该怎么挽救,绝望之际,却突然意识到,还挽救什么,我的所有缺点、毛病、错误,其实,他都是知道的呀!他又不是因为我有多好才爱我的,他爱我,是因为我把他“当回事”,是因为我和别人不一样,是因为我,是我。那,我还怕什么呢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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